日陽偏移,連綿雲氣堆成空中山脈,狂風依舊轟隆,間歇河畔一片靜謐,不聞鳥鳴蟲叫,僅存小男孩倒臥淺灘。

李天成意識漸而明晰,一個側首,頻頻嗆咳乾嘔。
嗆咳完畢,口鼻腫痛、頭暈目眩的李天成趴臥泥地上,茫然愣視草叢半晌,前刻發生的事如沙成塔,緩然攏聚於腦海。

李天成猛然撐起身子,手臂一個無力,又撲跌吃土去。

「小姊姊……」嘶啞的哭喊聽來悽涼。李天成以手作杖、倚地癱坐,淚眼慌亂張望四周,視線內全無人跡。



小男孩順延下游找尋小姊姊的蹤影。不知過了多久,終在水畔彼端發現了小姊姊。
乍見小姊姊時,小男孩後縮了一步,又跨回一步,之後再沒多移半步了。

那是一具身著小姊姊衣物、趴浮水面的軀體,軀體還纏繞不少水草。
李天成從未見識這種場面,生理反射出淡淡疑懼,附加甫溺水的經歷,根本沒膽再度涉水查看,唯不知所措而裹足不足。

李天成踮腳引頸望了又望,朝河岸大喊:
「姊……小姊姊!我叫爸爸救妳、叫爸爸救妳!」轉身奔離河畔,獨剩小姊姊滯留水潮。


考量性格、年歲及經歷,處於此等危機當下,尚能萌生向大人求救的念頭,李天成其實已值得嘉許了。




抽泣連連,外加連滾帶爬,附送總在危機時才發生的迷途技能的三重狀態下,李天成一個六歲小兒,自然無法立即奔回父親身邊。
待返回家中時,既髒且傷的李天成驚動了全家人。抽抽啼啼下,李天成半晌才讓大人們拼湊出個句子︰小姊姊救他,還在水裡。

「我也要去……」李天成不顧母親的牽引,逕自追至父親跟前。
李父凌厲俯瞰李天成。「你不准去!」
「嗚……」仰望父親牢不可破的身影,李天成小臉哭得皺成一團。
「李天成,爸爸再說一次,你絕對不准去!」絕不能讓兒子再攪和進去。萬一對方怪罪到兒子身上,李家可擔不了……

母親牽繫哭泣的小男孩往屋內走去,忙碌穿梭的大人們掩去小男孩的身影。

紅日方落、烏雲佈空,天空劃開當天第一道雷光,雨泉尚未落下。水畔人兒的待援時機曳長至時流不可見的彼端。




撲天蓋地的毛毛細雨將四周景緻變得昏晦模糊。
若以為毛毛雨不致淋溼身體便是大錯特錯,細碎雨絲最易趁人掉以輕心時,浸透全身、寒入心脾。
雷鳴隆隆、風嘯咻咻,遠方稻田道道通天雷光,雨勢轉為滂沱無盡。



雨絲仿若箭針穿刺入水,在河面留下剎時的朵朵裂花,轉瞬杳然、復又綻放。
遠觀起來,女孩似河堤旁任水推拍、纏滿水草的浮屍。真璃氣息尚存,只剩一口氣在口裏了。 身熨高燒、手腳浮腫,真璃意識飄遠模糊。

非常神奇,我還能感受到雨水打落背部,微微刺痛和啪嗒啪嗒的聲響。
水勢較先前洶湧許多,瞬間自己曾有那樣的幻想:鬆開因緊抓水草而僵固已久的手指,順水漂流,說不定……看似遙遠、雜草蔓生的河畔,恰巧讓我輕鬆上岸。

能產生荒謬想法的時間並不長,急遽暴雨的後果已然揭至。
氾濫洪水有如吞沒一切的暴食猛獸,眨眼間躍過河道、衝斷樹幹、淹蓋石灘,直追距河道老遠的農田。
真璃連人帶草一同捲落洪流之中,猛烈沉重的水壓讓真璃即刻失去意識。


軀體如落葉般遭洪流反覆拋轉、拉扯,即便弱小身軀承受不了,亦不曾暫止一秒磨難。
這是個度秒如年的惡夢。
她在水中掙扎,無論如何揮舞四肢、扭動身軀,回應的僅有四周沉默無聲的水。再怎麼喘息、吐納到的皆為水,再怎麼咳嘔、噴嗆出的仍是水。口鼻和喉嚨似火灼般疼痛,腦袋和胸口痛得快炸裂開來。


真璃今年十歲又半個月大,對死亡尚無任何概念與想法。無盡煎熬下,她知曉一切即將過去。




九連再度聚焦遠方人兒。
遠方人兒身坐橋墩,衣袂飄搖、緞髮隨風,目色空茫凝望水流脈脈。
死了。坐觀河景的小女孩已非人身,而為鬼魂。生死隔層皮,著實尋常簡單,天天上演之事。

九連內心有絲後悔,倘若當時自己出手干涉,或許小女孩便得機運躲過水劫。
一切純為自己的事後諸葛,千金難買早知道,時流無法逆轉,事情已成定局。
鬼界近日應會排妥日程,派遣勾魂使者引領小女孩。是入枉死城,抑或晉見一殿閻羅呢?

驟然拉回視線,眼裏的景緻出現一道蜿蜒細光。
自己該關注的是任務,而非一介人界幽魂。不敢再想下去,九連隱蹤離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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