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.02新增8

重回原地,老猴尚未賦歸,由於時效將至,真璃先行返回九連廂房更衣,朱朱、周唐執意留守房外,說什麼也不進房。

新的外貌很不方便……還是跟九連有關?

九連回來了,卻帶著很不好的氣息,沒修行的她遠在房外,便能感受到這股不適的氛圍。

「九連,我進來了。」少女手抱新衣,推門而入。




縱然早有心理準備,眼前一切仍讓真璃詫異。向來簡約空寂的廂房一片凌亂,房裏能翻能砸的全掀了。九連披頭散髮癱坐於地,垂首不言不語,看上去一身狼狽。

「你受傷了!」真璃原是觀察,未敢妄動,但見九連魂體有傷便心急上前。

撥開九連披垂的長髮,真璃眼內浮現淚光。雖不見血,衣著外看得見的肌膚,全是深淺不一的傷口,臉上也有。「很痛嗎?還有哪裡受傷?」

神色恍惚的九連聞聲昂首,視線映入少女的身形。

「啊!」九連突然暴喝,使勁將真璃一推,真璃毫無防備,魂體向後跌股於地。

真璃忍痛起身,只見九連張惶直向後退,不時低語喃喃,轉眼又反身乾嘔不止。

少女手探向九連,淚水滑落。「我是真璃,你還認得嗎?」

「啊——」九連掩面狂叫,隨手抓物就扔。

不巧扔出的佩劍直衝真璃而來,太過突然,真璃唯能眼睜睜看長劍迎面襲來。

「不要靠近他!」毛茸茸的掌指乍現眼前,擋下疾襲的長劍。

是老猴。

老猴左手拿下佩劍,右手同時御符飛向九連。符籙飛上九連額心,九連隨之停下激烈舉措。瞬間符文迸耀炫目閃光,邊角竄起一簇火苗,不到三秒,符籙就燒個精光,在九連額心留下一抹淡淡黑污。

九連緩緩轉過身,目色還復清明。

但九連神色漸而凝重,見者都知九連記起自己做過的事了。



九連心底浮湧深沉的悲哀。

又是如此,我總在重蹈覆轍!

少女一記凝睇便叫九連承受不住,左右煎熬下,九連選擇奪門而出。

而真璃這回遲疑了追上去的腳步。

「欸,我去找他,妳在這等。」
老猴結印唱訣,疾步走出廂房。卻經房門口時急停,轉手抬指快速卜筮。手勢停止,老猴側身撈起瑟縮門後的二魂。
「你們守著真璃,待咱歸來。」

未待朱朱、周唐回絕,老猴縱身騰飛,須臾便成遠方的小點。




「……走開,有什麼好看的!」

「再看小心我揍你哦!」

朱朱、周唐拼命朝圍觀的魂靈齜牙咧嘴。

異變的消息走漏,九連房外聚集一群聞風而至的小須彌眾。

小須彌出了個會長大的人魂,這可是奇聞!

「請讓讓、請讓讓……」走道尾端出現鶴立雞群的身影,只見大水獺力排群眾,超慢速往朱朱、周唐方向前進。

「殿長好!」朱朱、周唐立正夾腿、全身緊繃。

「好,九連跟老猴呢?」

朱朱行舉手禮答道:「報告殿長,九連不知去向,老猴去找九連了。」

大水獺黑鼻抽動了下,緩道:「你倆讓開,我要進房。」

二魂聞言大驚,幾番擰眉苦思後決意壯士斷腕。

「嗚——不行……」朱朱哭喪著臉,身橫門口。

「你們能解決?」大水獺先是沉默,然後比劃過周遭擠爆的群眾。

「不能。」二魂一致搖頭。

「現在魂靈越聚越多,已經不止翠旍殿的居民了。」

「老猴不在,我身為翠旍殿殿長,職責所在。」
大水獺一再勸退,朱朱、周唐只好垂頭喪氣讓出。

眾目睽睽下,大水獺右爪搔了搔黑鼻,左爪輕敲門扉,門扉有如受驚似的大力抖動一番。「我是元宗,我要進去了。」

房內並無任何回應。下秒門扉瞬間快速開闔,與門同高的巨大身影已然無蹤,門外魂靈再度騷動起。




門內屏卻不少紛擾,大水獺向內探察。越過茶几,人魂伏榻蜷臥,及地青絲圍繞一身豔紅,豔紅緞布包裹優美纖弱的魂體。「雛子?」

蜷縮的身軀緩然起身,青絲下藏了張哭慘白臉。少女抽抽搭搭說:「殿長?」

大水獺頷首致意。「外面魂靈太多了,送妳避避去。」

大水獺一改平日的憨厚和善,疾速揮舞著四肢。舞動的動作與其說像健身操,倒不如說更像在打拳。龐然身軀能如此迅捷擺動四肢,著實厲害,何況大水獺每一出掌、擺腿皆掌掌生風、步步帶勁。

「喝——!」突而厲吼一聲,大水獺咧開利牙大嘴。

眼前景象和聲勢震懾住真璃,睜大眼眸怔楞望著,睫上淚珠緩然順勢滑下。

收束腰側的雙爪憑空拉出不可逼視、閃耀金光的光球。掌爪一動作,光球隨之挪移。大水獺的鬍鬚豎高、牙關緊咬,看得出正在使力。

「去!」光球離爪,飛速朝真璃衝去。




房內飛出一道閃光,朱朱、周唐緊急破門而入。只見大水獺立於內室床榻前,不見人魂蹤影。

「殿長,真璃呢?」

大水獺徐臾轉過身,小心不碰著房內擺設,眨眨明亮圓眼。
「我吃掉了。」說完伸舌舔一口指爪。「味道不怎樣。」

瞥見一口如釘耙的利齒,朱朱、周唐不禁抖過一陣冷顫,但聽清殿長所言,朱朱咚一聲撲跪於地。「吃了?」

「殿長,你怎麼這樣?虧我們這麼信任你!」周唐鐵青著臉。

「我要幫真璃報仇——」
朱朱眼眶泛紅,奮力起身衝向大水獺,而周唐一把攔下豬蹄亂揮的朱朱。




8

「你冷靜下來啊,憑我們的身手……打不過殿長的。」

「那怎麼辦?誰幫真璃報仇?」苦情朱朱四面張望,全場觀眾鴉雀無聲。

但見朱朱的絕望轉瞬化為欣喜。「——對了,我們可以求那位大人啊。」

朱朱立即雙膝跪地、兩蹄抱胸,昂首望天禱告。絮叨完直指大水獺,彷彿勝券在握。「臭水獺,那位大人一定會幫我們主持公道。」

觀戲群眾本還有一絲期待,現下給朱朱攪得興致全沒了,紛紛鳥獸散。

大水獺抓抓肚皮。「你倆幽默感真差,我開玩笑都不行?」

「開玩笑?」

大水獺一臉和善。「你們最近捅了一堆樓子,害我報告要寫到明年了,我不整整你們行嗎?」




猶如久候貴客,朝夏毫不意外真璃的憑空現身,早另闢空間以防外靈打擾。
真璃發覺自己轉移至長年靜寂的淹海閣,又縮身角落。可惜小空間的藏書不夠真璃淹沒書海中。朝夏亦不主動,逕自閱覽筆記,任由真璃龜縮去。

時砂一分一秒流逝,四周唯有徐徐翻展書頁的聲響,真璃自臂彎傳出悶聲。
「我討厭我的樣子。」

「嗯?什麼?」朝夏面色不改,視線依舊停留書上。

「朝夏大人,您明明聽見了!」真璃奮然昂首,美顏哭得兩行清淚、兩條鼻涕。

「我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好,造成大家一堆麻煩。而且,我一定長得很奇怪,他們看見都躲得遠遠的……」

「我想他們不是因為外表才離妳三尺遠。」朝夏闔上書本,抬眼看向真璃。
外表雖已成年,但內在仍為雛子,不甚明瞭眾魂只敢遠觀的原因。


朝夏起身,遞上絹帕。兩行淚痕也罷,鼻音再加兩條鼻涕,實在不適合這張細緻嬌美的臉蛋。

真璃接過絹帕,甚為不雅大擤數聲。「可是……九連哭了……」

「他沒哭,他是吐了,哭的是妳。」朝夏定靜澄清。

「那更不好!」真璃癟嘴。

「九連有他自己的問題,就算妳變回原貌也沒用。」

「可是我一直都是我啊,就算長得不一樣了,我還是真璃。」真璃癟嘴更兇,淚珠直落,眼看就要山洪暴發。




美眸凝望無法自抑、無助哭泣的少女。剎時,眼前情景與遙遠的過去重疊,朝夏不禁動念。

朝夏嫣然笑道:「妳繼續癟嘴,那廝肯定開心了。」

真璃被朝夏所言成功轉移注意力,不明就裡看向朝夏。

「妳不高興,九連就不高興,最好小須彌全都烏煙瘴氣,那廝便樂了,她存心的。」她朝夏才不屑提起那廝名諱,髒。

真璃隱約知道朝夏大人說的是韃朵夫人。

「為什麼她要這樣?」真璃一面揉眼,一面嘶聲問道。
她不懂為什麼韃朵夫人要欺負她、欺負九連?大家一起在小須彌和平共處不好嗎?

朝夏擺手。「誰知道?在我看來,她純粹無聊生事。」
成天無事淨找後生小輩尋開心,低下的惡靈。

「你們從她那兒也討不到好處,別白費力氣與她周旋。」從來只見那廝獨拿好處,不見她業報臨頭。

朝夏傾身,柔荑輕托哭紅的嬌顏,金瞳猶如看透一切的凝視著水眸。
「既然妳還是妳,就好好做自己,別為外力去扭曲自己,違背本意的事物,不過一時雲煙罷了。」

「……哼,」朝夏突而側開臉,滿是不屑。「而且區區皮相虛妄,連這點都勘不破的傢伙,不要也罷!」

「謝謝您。」真璃握上朝夏的手心,破涕為笑。
她能領會朝夏大人對她的好。無論自身長相如何,都不該以外界眼光去論斷自己,或因此討好他輩,應該活出自己才是。




真璃揪起秀髮,默然注視許久,然後下定決心。

「那傢伙到底哪裡好,值得妳這麼做?」真璃尚未啟口,朝夏便搶先論道。

真璃一會才反應過來:這是老猴一輩才做得到的未卜先知。
「我以為您……」

朝夏傾身撩起真璃幾近委地的墨黑直髮,細細檢視,深感不值。
「我跟某個白丁不同,明知勸不了還一直苦勸。但我仍要申明:溥天之下,唯活物橫生滋長。這次是例外,妳沒第二次機會了。」

真璃勾起彎彎甜笑。「我想,至少有一點能一樣。」

還有很多想說,但朝夏選擇緘默。或許真璃和她沒有這麼多選擇。

反手變出黑皮小書,信手翻閱,朝夏逐字呢喃無法辨明的語言。隨後朝夏回身,纖指滑過及地青絲,真璃頸下青絲瞬間委地,僅剩一頭俏麗短髮安穩貼於頰邊。

朝夏注視煥然一新的少女——自始至終,真璃目光堅定、未曾動搖,她比自己想的更勇敢。


「等等,我給妳個東西。」朝夏拉住蓄勢待發的真璃。

「您說什麼?我沒聽清楚……」

輕勾指尖,一束委地青絲飛入掌心,朝夏扯下自己數根金髮,沿緣真璃臉側,將掌中兩束髮絲編入短髮內。在朝夏俐落的動作下,黑中伴紅的短辮迅速成型、貼於頰側。

「這是……?」真璃撫過無縫接續的髮辮。

朝夏如往迴避真璃的提問,逕自說道:「往兩側拉會解開,抓著紅色這條繞圈就能綁回去。」

身為雛子的真璃亦知朝夏大人幫她太多,便給淹海閣女王一個深深擁抱。「謝謝。」


「妳走吧,我還有客人。」
手一展,書陣如波浪般重新排列,須臾還復淹海閣魂來靈往,卻靜謐非常的景象,兩列書櫃排出一條直通閣口的通道。

朝夏靜觀少女頻頻揮別,含笑離去的身影。

初生之犢不畏虎。死亡的界線未能侷限她的發展,反觀我們這群老鬼老怪倒是沒此膽識了——這種性格是好,還是不好呢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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