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和你太太中間……橫有一個人……」

仙姑喃喃之際,他靈光一閃,急忙補充:「外遇更不可能。我連幫女兒買電腦的錢都生不出來,根本沒錢外遇。」

這次女孩睜眼瞪人了。「沒人關心你有沒有錢外遇好唄。」

「那個人……你認識她很久……」

不知道仙姑會不會認為在她闔眼時,客人邊挖鼻孔邊打發時間很沒禮貌?沒辦法,酒精效力讓他快睡著了,他得做點事提振精神嘛。

「在你認識你太太之前……那個人就住在你心裡了。」閉闔的眼簾瞬間開啟,明亮眼瞳看向男人。




「啊!」

鼻孔好痛,嗚,希望沒弄出血。

昏沉沉的他原本愉悅的進行清潔鼻腔的動作,卻因仙姑的話及開眼,嚇得他自椅上跳起,忘了手指還在鼻孔裡,手一扯、痛得要死,酒也全醒了。

「解決那個人的問題,你和你太太以後就順順利利囉。」年輕女孩合掌頰側,笑臉盈盈說著。

男人臉色一沉,聲色浮現躁動。「不是什麼問題都解決得了……」
感覺仙姑意有所指,絕對意有所指。

熟悉的心緒如水蛇纏腰攀上,所經之處盡為抹不去的嗆鼻爛泥。

他必需壓下浮動的心緒。

「當然解決得了,你忘掉那個人就好。」女孩一付理所當然。

「怎麼可能忘記?」男人側開視線,話到後頭音色扭曲。

「算了,妳也不會懂。」男人起身、扭頭離開。
我真是犯傻了才會去相信一個小女生!

幽涼嗓音從背後傳來:「我怎會不懂?天熱,小孩玩玩水沒什麼的,犯不著為了報名游泳班跟老婆吵到要離婚。」

男人猛然止住腳步,回首的是因驚懼而撐大的雙眼。




這時要是說「妳監視我多久了?」就成偵探小說的劇情了。

可惜自己不是那種值得跟蹤、暗殺的對象:上有雙親、下有妻女和房貸要照顧,每月還有繳了不知派不派得上用場的保險,所幸沒有車貸啦,只是個被老闆、同事整很大,早過了漫畫公式能實現夢想的年紀的一個普通上班族。

不過我有個秘密,一個老家鄉親盡知,也不知算不算得上秘密的秘密。



若能長到花樣青春高中生的年歲,的確該是這般外貌。若真是那個人……

疼痛腐酸的感受似匯聚的潮水淹至喉口,男人還想把哽咽嚥下。

他雙眼嚴重流汗,絕對不是在哭!自雙腿開始、進而全身發顫,並非懼怕,而是激動。

男人開口,聲音已然嘶啞:「小姊姊,對不起,是我害死妳……」
這麼多年,小姊姊終於來找他索命了……

「等等,你說索命?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誇張?你不是主角,不要一臉從容就義的痴呆樣!」

男人臉色凝重,試圖聚焦視線中的模糊身影,他忍住嘆息:「不,都是我的錯。」顯然自動忽略女孩的部份回話。



公園夜風吹拂,掀起古遠的記憶紗幔,一牽引就流動當年的氣韻流光,人欲掙脫,反倒沉湎其中、纏繞不已。

神奇呀,他幾近嗅聞到幼時夏季蓬發的綠植氣息,濃郁又帶絲清涼的芬芳。

思潮蒸潤瀰漫,男人的記憶隨之擺盪氾濫。



我在家排行是舉無輕重的老三,是個被老大欺負長大的流鼻涕愛哭鬼,是那種一堆小孩在曬穀場玩,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其實他在場的類型。

唯有鄰居的小姊姊會記得我。老實說我早不記得小姊姊姓啥名誰了,可我永遠記得她叫我的名字時,我非常、非常開心,開心的不得了。連我父母都沒用過如此溫柔、飽含關懷的嗓音叫過我。

現在想來,在老家眾人眼中,小姊姊應是個很奇怪的小孩。小孩子一塊玩,小姊姊只坐在一旁看,鮮少主動跟大家一同玩耍;她話也少,不似一些女孩愛說話,吱吱喳喳的,小姊姊多是聽人說話的份。

一個小女孩不跟同齡小孩玩,又不愛說話,有可能是傻子嗎?絕無可能,小姊姊有雙聰明說話的眼,就算只用眼睇著不說話,對方也清楚明白小姊姊是冰雪聰明的。

可惜溫柔聰穎的小姊姊對我再好盡是枉費,我一點也不珍惜她、一點也不珍惜……不然現在坐在公園算命的應該是小姊姊,而不是我。

雖然長輩都說不是我的錯,說我當時年紀太小、無能為力,一切都是命——當年我為什麼會傻到以為跟大人求救,小姊姊就能獲救?當時丟根木棒也好,就不會讓小姊姊孤伶伶的……要是當時溺死的是我就好了。

低喃變成責難,最後甚而咒詛自己。




「李天成,你不要自顧自地悲秋傷月啊。不愛說話?溫柔聰明?那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形象!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?你對我都是這種誇大不實的記憶嗎?」
記憶中溫文的小姊姊現正怒氣蓬發,直指他痛罵,下秒可能要變成宇宙最強金髮外星人了。

「等等……」男人話鋒一轉,詫異質問:「妳知道我心裡想什麼?剛還嫌我是色狼,妳不更變態?不要隨便偷窺我的心!」

「你何時這麼有少女心啦?當然有正事才看,一點都不隨便。」女孩一付慷慨犧牲才是她。

女孩眉頭輕蹙,眼內照應出與外貌不符的滄桑。「我才拜託你,二十幾年了,夠了。你做的,我都知道,真的夠了。」

男人未及開口,女孩便答:「我全知道。」目光澄澈、神色靜穆。



起初沒找到小姊姊的遺體,三天、五天,十天、半個月,所有人都放棄繼續搜尋。可我沒想過放棄,父親不允許,我還是在放學後、天色未黑前,依沿水流偷偷找;多年後為彌補遺憾,跑去考救生員執照,但觸景傷情,執照無法派上用場。

抹不盡的懊悔淚水、數不盡的深夜嘆息。



「你做的一切早超出我能負荷的。」女孩扶額低語,似是惋惜、似是為難。

「怎麼會夠?我做再多都不夠……」男人嗚咽否認。
一個大男人哭到哽咽很難看,但自己當年的無知退怯更難看。做再多也換不回小姊姊一條命。

「當初救你,沒希望你一直記著我。」

女孩深深凝睇自己,他卻感覺小姊姊的焦距遠落他身後,更遠更遠之處。

「我和你短短幾年緣分,卻讓你牽掛我二十幾年……」女孩揚起婉笑,有著飄渺和落寞。「我的父母都沒記掛我這麼久,偶爾想起我時,也不會像你一樣深深的思念。」

「你一次也沒來我的墳前,很好,我不在那裡,你在那裡也找不到我。」

「你呢,自小就愛哭,到現在還是愛哭。」

女孩空出一手,在腰部比畫了高度,輕緩挪移,抬高手在頭上方指了指。小男孩長成男人的身高被輕盈描畫出來。

「你已經為我的死哀悼二十幾年,就算你真的有錯也夠了。」

「況且我從不認為你有做錯什麼。當年換作是別人,我還是會跳下河救人,就算你再跳進河裡救我,也只多條人命。事實不會改變,我還是會死,可能死法不同而已。」

女孩平和的語調,彷彿說著他人的故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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