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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我而言,光陰的流逝,意義不大。我僅是個活在死亡當下,無法超脫而老朽的靈魂。


不大記得是何年代了……那時皇帝陛下與將軍大人對立,蕃王擁兵自重,各地烽火連年、民生凋敝。之後聽說皇帝陛下自隱歧島還歸,將軍一族敗死,戰爭結束。

原以為戰後的生活會好過些,但政局僅是重蹈覆轍,皇帝陛下的復位,並未改善平民的貧饑狀況。


我居住於一個四面環山、出入不便的村莊,居民總人口數不過兩、三百人。由於地理因素,居民仰天維生,十分崇拜雨神信仰。

我二十一歲那年,氣候乾旱、鮮少降雨,眼見春季播種即將報廢,村內耆老尋求信仰引導,巫覡決定獻祭求雨。


我被告知選作獻祭的祭禮時,內心毫無猶疑或悲喜。在那古遠的年代,對不可見聞的至高神靈,人人是深信不疑;被選作祭禮是恩寵、職責,更是生活態度。

我不認為舉行獻祭能使雨神大人垂憐、普降甘霖,然而我的獻祭或能換取自家溫飽和全村平安,我何嘗斟酌獻祭與否?

我出身村裏再平凡不過的家庭,年歲二十有一,尚無意中人,雙親仍有不少子女,兄弟姊妹間亦有誕下後嗣,無須掛慮繁延血脈的問題,我甚無可掛心之事。




進行完斷食、沐淨和薰香的祭前工作,換穿嶄新潔白的祭衣,我虔心跪坐神壇前,巫覡在側唸讚祭禱文,屋外廣場設有村民為祭禮送行的酒會。

祭禱儀式完畢,我被帶到離村不遠的祭臺。圓形祭臺由石磚砌成,需攀爬繩梯方可登上祭臺頂端,巫覡離去時會收走繩梯。

按照巫覡指示仰躺祭臺,巫覡將我四肢分別綁於方位各異的木樁上,在勒緊手腳的繩結上澆淋清水,緣杯餵我喝下最後一口祭酒。

「你要誠心祈求雨神大人賜給村子豐沛的雨水。」

「雨神大人會接你走,你不用怕。」

豔陽灼炙,祭衣讓汗水溼溼乾乾好幾回,復加先前的斷食,我頭痛欲裂,感覺全身燒灼,糾牢的繩結使我無法蜷縮掙扎,僅能粗淺短促的喘息;很快,噁心欲嘔,卻嘔吐不出任何東西,手腳抽筋、軀體發顫,連挪動手指的氣力也沒。

撐著衰弱身體,仰望湛藍晴空,思緒盡乎消亡,生命衰竭,神識飄渺。

一個震動,彷彿被推了一把,又如奮力一掙,總之我脫離了自己的身體。我跪坐自己身側,凝望因獻祭而活活曬死的自己。我想:應該即刻便會降雨了。




可天未降雨。九連等了七個晝夜,一滴雨都沒。巫覡所言、全村居民代代信奉尊崇的雨神大人亦未出現。

九連試圖忖度雨神大人現身的模樣,或為男人、或為女人,又可能是動物,更甚為自己無法想像的至高存在。

但什麼都沒有,並無任何變異,唯獨九連孤身一個存於他所不知的世界裏。



難說是因自己信仰不夠虔誠,以至雨神大人既未降雨,亦無接渡自己?自己又已死去,無法成就任何事,一粒灰塵都撼動不了,家人、村民,連同巫覡,看不著他、聽不見他,自己成了這般的存在。

責疚、挫敗繚繞於心。

九連不禁懷疑雨神大人是否早已離去,否則豈會放任全村饑饉於不顧?他或村民,哪裡出了差錯導致雨神大人出走嗎?




冀盼的雨水未至,瘟疫卻到訪了。巫覡未及揀選下一個祭禮,全村居民,連同牲口皆染瘟身亡。

九連傷心無奈,但轉念一想,至少全村團聚了,他不必再孤身一個。

然而詭異的事發生了。陌生的大片白光吞沒了染瘟身亡、剛脫離身體的村民,一眨眼,村民連同白光皆杳然無蹤。

九連意圖靠近白光或將被白光吞沒的村民,卻屢遭未知力量阻隔推移,有時力道之大,九連甚被推飛數尺之遠。

如此情景一再重演,最終僅剩動也不動的成堆屍體與九連相伴。




時河長流奔逝,肉身化為白骨,白骨讓塵土掩埋。

什麼雨神大人的根本不存在,一切僅是自己一廂情願。為了不存在的事物喪失自己的生命、肉身和同伴,真是傻子!



全村滅絕許久後,九連打算離開故鄉這傷心地、遷徙他處。

可一旦九連跨離村界一步,便憑空冒出數不清的紅繩絲線纏繞全身,撥不掉也解不開,屢試不爽。每當紅繩纏身,瀕死的體感似乎又重返全身--乾渴、劇痛、衰弱……

且離村愈遠、紅繩愈多,感受愈益強烈,難受到直叫九連動彈不得、跪地求饒。除非九連打消離開的念頭或退回村界內,莫名紅繩才會消失。

對於死後種種,九連滿腹疑惑,卻無輩能答。此地四面環山,光是發覺山間藏有村莊都屬難事,遑論新住民遷居於此呢?

活人甭提,死的也沒半個,窮盡辦法也跨不出村莊與祭壇的邊界,此刻故鄉無異形成一座空牢,困著九連的自由與孤寂。

九連獨困故居很久很久,直至他離開故居的前一百年,方有人遷入、開墾山中已成遺址的村落。




然而新住民的遷居,未能改善九連的境遇。

新住民有生有死,僅少數幾個能短暫停留九連身畔。難逢看得見、摸得著自己的同類,九連興喜萬分,卻立刻發覺雙方無法溝通——那是新住民的語言,和九連所知相距甚遠的語言。

沒有即刻被白光吞沒的新住民會群聚一處,並拒絕與九連接觸。無須語言,九連亦能領略新住民眼神中的含意--非我族類,非請勿近。

但九連孤身一個太久了,只能在新住民默許的範圍內盡可能的靠近,感受對方活動的氛圍,好讓他能確信自己還存在著。

曾有新住民施捨祭拜品給九連,他才記起自己忘懷食物滋味好久了。

棉軟輕浮,飄於掌心間的圓球是山林隨手可得的野果祭拜後的模樣。九連一再拜謝、感激涕零地吃下了。吞食果物後一道麻慄筋攣襲遍全身,靈魂記起對食物的需求,緊接是無窮無盡的渴求。

餓到頭眼昏花下,九連冒險搶奪新住民的祭拜品,然勢單力薄、體虛氣輕,結局便是被痛毆一頓收場。

為減輕一絲飢餓感,自己可全無尊嚴的跪趴乞求、任憑打罵,唯祈一顆小果、一瓢米湯的飽足。九連渾渾噩噩苟存於來來去去的新住民中,猶如垃圾般存在著。




百年過後,意外訪客來訪僻寂的山林小村。

當夜無星無月、風雨肆虐,活的藏身房舍,死的瑟縮祭壇旁。無論是否明白訪客來歷,活人、死者皆對這蔽去半面天空的龐然黑暗,反應出本能的畏懼。

兩名訪客一前一後懸浮半空,居前的外型宛如女人,捲曲黑長髮襯著死白的豔絕臉蛋,紅褐眼珠緩緩睥過祭壇;殿後的是漫延半座山頭的一片黑闇,不時有著生物吐納般的振波。

九連茫然仰望意外的訪客。看起來真像神一類的存在……訪客有別於自己以往見過的死者,且身處空中,不屬於神一類的豈能做到?

紅褐視線正對九連,女子的渚紅雙唇勾起令人不適的弧度。遠見女子啟口,彷彿向自己說了什麼,九連聽不清亦聽不明白。

懸空的女子又轉向半山黑闇,唯聞半山黑闇發出聲響:「你要跟我們走嗎?」其聲隆隆,如雷貫耳。

昏瞶的神識恍然驚醒。聽得懂、他聽得懂!他已三百年沒聽過相同語言了!

乍喜之下,第一時間九連點頭如搗蒜,但思及桎梏己身的異相,九連不禁怯懦起來。

幾百年來,他嘗試無數次、敗歸無數次,幾乎認定自己會永困故鄉了。面對能溝通的訪客主動邀約,他卻無力逃脫,豈不可笑?


「答覆?你不會說話嗎?」

九連慌忙昂首,用久遠不曾發聲的喉口,訴出他的祈求:「請帶我走。」

懸空的女子咧開一口白牙,眼眸瞇成兩道紅褐彎月。笑了,卻毛骨悚然。

瞬間半山黑闇中伸出一隻猩紅帶黑的巨爪,一把抓覆九連全身。

「啊--」全身如遭萬針扎刺,九連痛得慘叫出聲。

巨爪抓定九連,兩名訪客往村外移動。伴隨巨爪的位移,糾纏九連的紅絲線再現,緊緊密密,如同線軸般綁縛九連整身。兩強相交、疼痛加倍,九連痛到難以成聲。豈料赤黑巨爪一扯,啪的悶響,紅繩絲線應聲斷裂,消失無蹤。

九連在劇痛中怔望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。

終於、終於自己的生命能有所改變了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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